喊麦,MC天佑们背后,是一个被抛弃、遗忘的娱乐帝国

微信公众号:浪潮工作室吴静宜2017-05-03 09:20新芽网
他们出现在每个人的生活中,却永远被遗忘——快递小哥、搬家师傅、汽修大哥、保洁阿姨……在这个看二人转都要花一百块的时代,免费直播填补了他们的娱乐空缺,仿佛昔日大街上看杂耍:戏免费看,钱随意给。
这种十年前生根于北方三四线城镇的奇特音乐风格,在你眼里也许是垃圾,却是许多人苦闷生活的救星。

“一人 我饮酒醉/醉把佳人成双对/两眼 是独相随/我只求他日能双归/娇女 我轻扶琴/燕嬉 我紫竹林/我痴情红颜/我心甘情愿/我千里把君寻……”

这段让人念着念着会忍不住唱起来的词捧红了无数的直播喊麦MC,其中就包括MC天佑。

这个1991年出生的小伙子连职高都没有读完,却在26岁的年纪已经年入千万,坐着110万元的房车,住着200多平的豪宅。这一切都是他坐在电脑面前喊麦喊出来的。

喊麦成就了他,而他也把喊麦文化推向了大众。甚至在周冬雨的新片《指甲刀人魔》里,主题曲也是MC天佑演唱的喊麦《咔嚓指甲刀》。

没有人想得到,这个根植于底层、出现不到20年、尚且粗糙简陋的音乐风格,能以这么快的速度登堂入室。

从四线城市迪厅里长出来的音乐

喊麦是近几年才开始活跃在大众视野里的一种音乐文化,它最鲜明的特征就是用强节奏感的音乐配合喊出来的押韵词句,这些词句没有节奏和韵律的变化,像是配上了音乐伴奏的快板。

最有名的一首喊麦当属《一人饮酒醉》:“一人 我饮酒醉/醉把佳人成双对/两眼 是独相随/我只求他日能双归……”

MC天佑在《天天向上》中演唱了奥运版《一人我饮酒醉》 / 微博

尽管主流文化是在近两年才通过网络直播了解到喊麦,但早在2000年前,喊麦就已经在北方三四线城市和农村的迪厅夜店流行起来了。

这种歌词通俗、节奏感强烈并夹杂了大量粗口的音乐风格特别适合用来调节气氛和减压打鸡血,很快就通过盗版车载CD、路边大卖场和音乐网站传播开来。

在十几年的发展中,喊麦早已形成了自己独特的体系。现在广为人知的“直播喊麦”实际上只是喊麦体系中的一条分支,被称为MC;另外还有四条分支分别为散嗑、套词、另类、说唱。

其中散嗑和套词对艺术性的要求最低,基本上就是配合鼓点音乐爆粗口,常常在网络游戏的语音平台上用来骂人,例如2012年曾在喊麦界雄霸一时的MC战小虎的套词:“家住前列腺/早餐吃大便/干词照本念/精通72变/你妈逼里带闪电/非常的讨厌/偷吃方便面/狗屎都往下咽/是否觉的我的嘴巴非常的老练。”

另类则对格式要求最严谨,类似七言诗,七个字一行,四行为一组,每一行的末尾都押韵,每一组押同一个韵脚。另类常常在游戏或其他平台上公会对战时,作为战歌使用,所以主题大多围绕着君王、征战、轮回等网络小说的意象。

例如MC谢小宇直播间的《黑粉战歌》:“三万黑粉闯天下,留得古今一神话。今日我已变强大,万里河山在叱咤。滔滔江水万丈红,昔日一战我称雄。风云潜水化为龙,黑粉出征谁不从。”一曲唱罢,就正式开始骂战了。

喊麦中的说唱和当代中国说唱类似,只是因为喊麦歌手自身文化水平和经济条件的限制,喊麦中的说唱质量普遍较低,歌词简陋、配乐嘈杂、节奏混乱,得不到主流说唱界的认可,只好自成一派,通一归于喊麦之下。

现在在直播平台上大行其道的MC,曾经只是喊麦五项中的一项分支,它不像散嗑和套词那样粗鄙简陋,没有另类那样严格的格式要求,也不像说唱那样讲求节奏的变化,但也同时融合了其他四项的特点。

MC一词本来是借用了欧美嘻哈音乐中对说唱歌手的称呼,直译起来就是“麦克风的掌控者(microphone controller)”,但它与中产阶级所欣赏的那种嘻哈文化又完全不同。

经过中国底层文化浸泡后的喊麦MC节奏统一如快板,每行字数没有严格限制,但几乎句句押韵;内容多围绕着男女关系、兄弟情义、苦闷生活,但又大量夹杂着江山、红颜、帝王、征讨、权谋这些网络小说词汇。

比如另一首有名的喊麦曲目《刀山火海》里就充满了这类意象:“踏天道/废天帝/斩冥王/鬼神泣/灭海皇/破天逆/孤身扛起这天地。”

从主持人变成大明星

在掌控了互联网话语权的白领精英看来,喊麦是一种粗俗又滑稽的表演,是一群没文化的底层群众在审丑,根本称不上是文化。

但喊麦借着直播间的东风一跃而上,很快就成为了大众娱乐里无法忽略的符号。

刚刚登陆互联网的喊麦,一开始是在小众音乐网站流传,后来跟着非主流一起加入了QQ空间。线下的喊麦一般都出现在迪厅夜店,用来活跃气氛的;这个属性很快就用到了网上的虚拟空间里。

2010年,已经出现了专门承接QQ空间喊麦业务的工作室,20元就可以拥有一条属于自己的私人定制喊麦词。标准的QQ空间喊麦词往往中 英文夹杂,充满了夜店风:“ Come on baby follow me. 跟上我的节奏,钻进我的音乐世界,踏上我的音乐旋律,让我们一起走进XXQQ空间享受来自XXXX带给你们的快乐、动感的MUSIC,闭上你们的双眼享受一下。”

如今淘宝依然有大量QQ空间喊麦业务,而且比以前便宜的多 / 淘宝

随后,语音平台随着第一代网络游戏兴起,如YY直播的前身YY语音和9158等平台上,喊麦MC随处可见。

但那时候的MC大多还是在聊天频道中作为主持人来带动气氛、增加人气,尽管有部分MC能够得到众人追捧而独开频道、甚至进入音乐圈发专辑,大部分MC是作为聊天背景音存在的。

当多人聊天的语音平台变成了众人围观的直播间,喊麦的MC们地位也就上升了,他们从主持人变成了聚光灯的中心,喊麦的功能也从活跃气氛转向了情感宣泄。

于是,MC天佑这样原本就积累了一定粉丝的喊麦网红顺势而上,成为了直播间里的大明星。

他不仅在平台上获得千万打赏,更是一连串接受了南方周末和GQ杂志的专访,在王思聪的私人聚会上与国民老公相谈甚欢,到《天天向上》成为开场嘉宾,获得了千万的广告代言……一路红到了国外。

草根的歌唱给草根听

人们不得不开始接受这个现实:那些没有办法用文字为自己抢到发言权的沉默群众们,正在用直播平台上虚拟的鲜花与掌声喊出自己的声音。

这是一群天天出现在每个人的生活中,却永远被遗忘的人——快递小哥、搬家师傅、汽修大哥、保洁阿姨……他们的娱乐需求往往被忽视。在这个连看二人转都要花一百块买门票的时代里,免费的直播间迅速填补了他们的娱乐空缺,恢复了昔日大街上看杂耍的传统:戏免费看,钱随意给。

在GQ的报道里,18岁的豪豪是河南郑州一家餐厅的服务员,也是MC天佑粉丝团“佑家军”的成员。他说“最喜欢天佑逮谁灭谁的劲儿”。每个月两千多元的工资,豪豪会拿出五百给天佑刷礼物,“老大照顾我们太辛苦了,必须支持他。他在主播圈子里有面子了,我们做粉丝的就都有面子。”

而给这群人提供表演的,也正是他们的同侪们。这些通过直播平台日进斗金登上人生巅峰的主播们,曾经也是底层人民的一部分;在身价上亿以后,也依然保持着明显的阶级烙印。

在接触喊麦之前,天佑是个连“狗赖子”都当不上的小混混,帮人打架站场一次一百,职高一年退学、当兵半年逃走,跳街舞、当收银员、卖炸鸡排炸串、卖二手车……做什么都行情惨淡、半途而废。

喊麦七年之后,当年的小混混已经年收入千万,坐拥豪宅名车,管理着一个拥有两百多名网红的工作室,未来还打算开一个网红学校。但他依然保持着昔日的习惯,三块钱的绿茶和十块钱的外卖就是一天的晚餐。

天佑自己也认为,“我最大的特点就是接地气,我家兄弟觉得就像身边人。别的主播有钱了,有名了,就感觉自己高高在上了。我不那样,我从来都是一小老百姓。”

不仅仅是天佑,其他网红MC也大多出身底层:MC阿哲原来是卖面包的,MC利哥是修车的。而正是他们的底层经验带给了他们强大的感染力与号召力。

在一线城市白领看来脑残的喊麦歌词,却正好切中了粉丝们的需求。歌词里的拼搏与背叛是他们的写照,看似意淫的“败帝王,斗苍天,夺得皇位以成仙”也正是他们对成功最朴素的幻想——在电视剧和网文的长年浸淫下,一提到成功,他们很容易想象到秦始皇的登基大典,却很难幻想出哈佛的毕业典礼。

赚得到钱却赚不到地位

MC天佑最喜欢在直播间里说的一句话是:“你们知道我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吗?我原先只想当个狗赖子,可是当不上。所以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成为王,成为龙。”

但如今在收入上跻身上流的天佑,也并没有“成为王,成为龙”。在主流文化里,他依然没有多少话语权。

2016年3月,太合音乐推出“全球原创音乐现金榜(T榜)”,拿出2000万元奖励原创音乐新作。MC天佑试图上传自己的喊麦作品参赛,但发现比赛规定中明文表示不接受喊麦作品,因为“喊麦作品多使用经变速、变调的非原创伴奏,在原创性上存在瑕疵。同时喊麦作品在节奏上的单一性,使其距离大众音乐作品的审美也还有较大提升空间”。

当GQ杂志记者联系了四位乐评人对喊麦发表看法时,也遭到了一致拒绝。其中一位情绪激动地挂了电话:“对不起,我是一个正经严肃的乐评人,请尊重我的职业,谢谢。”

但就在几年前,喊麦和音乐界还并不是敌对关系。2011年,早期喊麦歌手MC石头就与旅行团乐队,DJliman、衣湿乐队进行过合作演唱,衣湿乐队为此写过一篇随笔,称其为“独一无二的石头”,称赞MC石头为喊麦的产业化作出的贡献,并表示石头从一个乡镇青年发展到喊麦的带头人,是“真真实实、看得见摸得着的中国梦”。

直播间的崛起让喊麦突破了新兴音乐的正常生长周期,几年间就将喊麦推到了一个无法想象的高位,也打破了它与其他音乐阵营之间貌似和谐的生态,无可避免的出现了鄙视链。

然而,再多的嘲讽与不屑都无法阻止资本涌向喊麦。2015年底到2016年初,MC天佑相继推出了个人单曲《未来》和《你没那么爱我》,并先后登上《天天向上》《夏日甜心》等综艺节目(后者内容未播出),在电视剧《致命潜能》里出演主要角色,还为周冬雨主演的新片《指甲刀人魔》演唱主题曲。

不少音乐人也开始加入喊麦的阵营,帮助制定规则,逐渐向主流审美靠拢。 音乐人梁欢就是其中之一,他曾担任过喊麦歌手的制作人,在他看来,“喊麦就是中国的黑人音乐”。

也许身居一二线城市的白领精英们难以欣赏这种未经润色过的粗糙作品,但对于许多人来说,比起完全商业运作的流行歌曲,这些喊麦才真正能引起他们的共鸣。

就像一名46岁、生活在大庆的司机夏庆成对《南方周末》所说,这些年轻人的作品“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能从中听到“生活中的现实,说得挺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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