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文牧野,了不起的《药神》

微信公众号:三声申学舟2018-07-07 09:30事业线
文牧野记得,第六稿剧本完成后,宁浩看了一周也没有给他反馈。当时,他已经做好了继续改下去的准备,但却意外地等到了宁浩的一条微信,宁浩说:“我会为参与这部电影而骄傲的。”

“文牧野早该拍长片了。”

2013年的FIRST青年电影展上,专业评审徐峥把评委会特别奖颁给文牧野的短片之后,给出了这样的评语。

两年之后,宁浩又带着文牧野找到徐峥,希望徐峥能参与到他们正在筹备的电影中来。“他(徐峥)还非常记得我,(对我)说你终于要拍长片了。”文牧野对《三声》(微信公众号ID:tosansheng)回忆道。

这次见面后又经过了两年的剧本创作,剧本写完后的一天,文牧野突然收到了徐峥的微信:“我看剧本看哭了,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让徐峥看哭的剧本,是文牧野担任导演的《我不是药神》。

从6月19日在上影节的千人点映开始,《我不是药神》的口碑就在业内持续发酵,上周的大规模全国点映更是将这种好口碑延续到了大众观影者中,甚至在豆瓣获得了9分的超高分数。要知道,在此之前本世纪唯二两部在豆瓣超过9分的华语电影,一部是2000年姜文执导的《鬼子来了》,另一部是2003年上映的《无间道》,期间十五年来,未曾有一部电影获得这样高的分数。

票房上的成绩更加亮眼。凭借积累的口碑,仅仅在点映期间就收获了1.61亿元的票房,在提档一天至7月5日上映后,截至发稿时票房已经突破5.49亿元——接下来还有周末两天的票房高峰。在猫眼专业版的预测中,《我不是药神》最终票房可能达到33.63亿元。

“之前心理预期是,别给投资方赔钱就行。我不是那种主动在意的。高了我当然开心,低了,当然也不会那么开心。”文牧野说。而根据《每日经济新闻》对坏猴子影业CEO王易冰的采访,《我不是药神》包括宣发在内的总投资为1亿多元。

这样的成绩下,不少网络上的评论已经开始用“伟大”来形容《我不是药神》。但作为导演的文牧野在采访时却依然很谦逊,他觉得,这部电影还完全达不到那样的程度。“最大原因是题材。这种现实题材改编的国产电影太少,中国观众可能会有不少情感分在里面。”

文牧野记得,第六稿剧本完成后,宁浩看了一周也没有给他反馈。当时,他已经做好了继续改下去的准备,但却意外地等到了宁浩的一条微信,宁浩说:“我会为参与这部电影而骄傲的。”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文牧野浑身又麻了一下。他回复到:“咋了宁导,你别吓唬我。”

平静了一下之后又加了一句:“好的,我们继续努力!”

现实题材的大众化表达

时间回拨到2015年,宁浩从FIRST影展上知道了文牧野,很感兴趣,便找到北京电影学院调出他的作品来看。“他拍了两个短片,我们都很喜欢。”坏猴子影业CEO、制片人王易冰告诉《三声》(微信公众号ID:tosansheng)。

宁浩于是托朋友找到文牧野,希望找他聊聊。刚从电影学院毕业的文牧野应邀来带坏猴子影业的办公室——一座位于姚家园东里的小别墅。

两人边吃火锅边聊电影。“一见面一聊就这个故事。他说怎么样?我说好啊,开始吧。”文牧野回忆说,第一版的剧本其实跟现在的故事很不一样,“但吸引我的是它是一个能够表现人们尊严,同时也能够做到商业性和娱乐性的剧本。”

《我不是药神》改编自真实的新闻故事,其中主角的原型名叫陆勇,因患上白血病需要吃瑞士格列卫进行治疗。由于专利保护,这种药十分昂贵,一年接近30万的费用让他难以承担,后来接触到印度仿制药,价格只有前者的1/20且疗效一致,他使用后觉得效果不错便推荐给病友。

但印度仿制药在国内并没有正规的批文,因此在法律意义上仍属于假药的范畴——这是现实世界中的悖论,电影的故事也由此展开。

“做过一些田野调查,也采访过一些白血病人,去感受那种感觉。还跟之前《南方周末》报道过陆勇的记者聊过。”文牧野说,人物原型陆勇也到剧组里来过一次,看完剧本后做了一些小批注。比如,电影最后有一个病人存活率的字幕,原本是从30%上涨到70%,陆勇把后一个数字改到了85%。“开机之前,他还来过剧组里做过座谈会。”

文牧野想让更多人看到这个故事,感受到故事中这种人性的力量。但不少现实题材的电影总是以艺术片的形式呈现,曲高和寡。而《我不是药神》最初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艺术片。

“最开始是一个相对文艺、素气的故事,平淡里孕育着巨大的力量。但呈现出来用咱们的话就是更文艺电影,对大众来说就比较沉闷。”在文牧野说,“这个剧本给到我的时候,我就只有一个想法,要把它市场化。所以,去做大众化的表达,它相对要通俗,要有共性。”

也因此,剧本创作阶段,文牧野做了不少调整。那段时间,文牧野跟编剧钟伟每天都泡在剧本里,“一周三四次见面,然后回去写。一天不下100条微信是打不住的,电话好几个。生活中就只有这一件事,没别的事了。”

一个最大的改变是,将原本新闻原型中患病的陆勇,改成了电影中没有患病的程勇。

“把主角的阶层下压到一个印度神油店的老板,让他身上充满问题。那这个时候,人物起点之低和后面结尾时落点之高,就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弧光。”文牧野解释说,这样的成长会给观众带来巨大的吸引力。“另一方面,观众通过程勇这个非病人的视角,可以更容易进入到病人群体的世界,不会有隔阂感。”

除此之外,包括王传君饰演的吕受益、谭卓饰演的刘思慧、章宇饰演的黄毛,以及杨新鸣饰演的刘牧师等角色,都是后来加入进去的。他们与徐峥饰演的程勇共同组成了“治愈小队”,这是电影中最重要的一条线。

“如果主角一上来就是病人的设定,会有点苦,这样很难吸引大众观看。大众天生会对苦情的东西有排斥,这些设定的调整和改变,很好地调节了电影前半段,帮助电影前半段形成一种特别热烈和欢笑的气氛。”文牧野说。

一个细节是,《我不是药神》所有的海报中,剧中人物都在笑,而在几乎所有观影的影院里,观众看完后都会落泪。“笑是一种特别温暖的、无声的力量,用那种笑的方式去传达一种人生观,观众就会被他感动。”

除了“治愈小队”之外,另一条线则是周一围饰演的曹斌。

“这个警察的角色很重要,故事要把一个相对的跟程勇对抗的力量放在他身上。但同时又必须非常好地去中和他身上作为对抗力量的负面效果。”文牧野说,这是一条缝,从剧作的角度这很难把控。但他成功地钻过了这条缝。“你看现在没有任何人讨厌曹斌,大家都很喜欢这个警察。”

事实上,现实题材一直被文牧野所偏爱。在他看来,现实主义的题材故事,可能是最不现实,最超脱的东西,他的上一个短片《安魂曲》也是改编自真实的新闻。“现实题材是一片土壤,类型是长在上面的花。这个土壤越肥沃、导演的功力越强,花就会越美。”文牧野说。

成为“坏猴子”

文牧野最早听说宁浩是在2006年,那一年,还只有29岁的宁浩拍出了《疯狂的石头》,让文牧野觉得耳目一新。“这种类型结构,这种叙事节奏、这种信息密度、这种速度,中国电影是没有过的。”

那时还在读大学的他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宁浩“坏猴子计划”中的一员。2015年与宁浩那次火锅后不久,文牧野就签约进了宁浩的坏猴子影业。“我是先签的《药神》这个项目,后来坏猴子72变电影计划开始筹备之后,我也是第一个签约的导演。”

一开始,宁浩是想自己来导这部电影的。拿到《我不是药神》第一版剧本的时候,他正在给《疯狂的外星人》选景,一口气熬夜读完之后就有了拍摄的打算。但在见到文牧野后,宁浩改主意了。

“选择与文牧野导演合作,原因是我反复研究了他之前的短片,觉得他就是有那种天赋一样敏感的触觉和超级强的现实主义刻画能力,他会比我拍得更好。我们的目的是出一部好片子。有好的东西,不能藏着。”他在接受《北京青年》周刊采访时表示。

最终,宁浩和徐峥共同担任这部电影的监制。

对于文牧野来说,宁浩是一面镜子。“因为每个导演的艺术体系是不一样的,他会尽量地靠近我的艺术体系,从我的角度看这个故事,然后他作为前辈给我一个方向性、战略层面的建议。在前期给了我非常好的辅助作用。”文牧野说。

徐峥的作用则体现在片场和后期。“徐老师在我们拍摄的时候,他是演员,他能他百分之百的相信我。我让他拍20条,他也能拍20条。他给了我足够大的信任,帮助我的就是其他演员也给我足够大的信任。”文牧野说,另一方面,徐峥在后期比如宣发等环节也经验丰富。

《我不是药神》作为文牧野的第一部长片电影,又有宁浩徐峥两位重量级的监制,一些人曾担心文牧野自己的独特性要如何体现。

但在文牧野看来,宁浩在创作环节帮助他把控方向,徐峥在后期为宣发提供更多经验支持,而中间的拍摄部分则是他百分之百的独特性。“越进入拍摄,越独裁。那个时候是不能有任何权利偏移的。”

这种“独裁”来自于文牧野对作品足够的了解。

“人对你的不信任,来自于你的迷茫。比如有人问,咱们这快点还是慢一点?我说快一点,原因是你这快一点之后,节奏会跟得上去,我剪辑点就在这里。”文牧野说,“你多多地复习,多多地研究,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到了,让你的电影足够深地植根在你的心里。然后,知道你要到的点并且够足够准确的去传达你的意图。还要把握其他合作伙伴的心态,我一直认为导演的工作是艺术一半、人事一半,这个人事就包括管理。”

但在片场,即使准备充分,也依然会遇到突发状况。文牧野认为,遇到突发状况时体现的是导演的担当,“突发事件,准确判断,去解决它就行了。犹豫的时间越长,剧组就越混乱,其他主创对我的信任就会降低。”

徐峥和宁浩都认为文牧野是天生适合做导演的人。但文牧野自己却觉得,没有人天生就是导演,“我就是喜欢,然后花在这上面的时间比人多。一天24小时除了睡觉,脑袋里全是这些事,我走路演的时候还想带着编剧聊剧本呢。”

文牧野研究生入学时,导师田壮壮问他:你是喜欢拍电影的过程,还是喜欢拍完电影之后给你带来的那些东西?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的文牧野愣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喜欢拍电影的过程。

“就是你在这个过程中你就会很开心,你就不会累。拍片子的时候是早上5点钟起来一直拍20个小时也不会累,写剧本也一样,因为那是感兴趣的东西。”文牧野说,“但现在(接受采访、跑影院)我就特别累。我还真想看《海贼王》,已经落了十集了。”

《我不是药神》从创作到上映花了三年时间,文牧野说自己在这个过程中一直没遇到过低谷,“因为过程是快乐的,这种快乐不来自于你打没打通它,那个快乐来自于你正在打它。”他说,“电影之于我已经是一种生活方式。”

这种热爱为文牧野提供了自我驱动力,而自我驱动力被文牧野认为是一个导演必备的素质。“如果你没有自己驱动自己能量的话,就当不了导演,因为导演是一个剧组里面真正驱动别人的人。”

“如果你还不能驱动自己,更没法驱动别人。”

“你只要拍就行了,别停”

文牧野至今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站在北京电影学院的门口的时候,激动得浑身发抖。

“对我来说,这是个圣地。而且说老实话,一个学习这么差的外来学生,想要做电影,我认为就先得进入到这个电影的圣殿里。然后,才有资格继续向前走。”那是文牧野第一次考研,写字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

对电影的热爱是从大一的时候开始的,原因是,拍片子能够让他“赚得到尊严”。

“我学习太差了,从小就是全班倒第一名。高考满分750分,我只得了290分。”文牧野回忆道,“我是9月份才有大学上的,我爸当时跟我说,这有个三本二级学院你上不上吧?”当时有两个专业给文牧野选择,一个是“教育技术”,另一个是“广播电视编导”,他选择了后者,因为“感觉跟电影有点关系”。

当时,国内大学流行增设“广播电视编导”这个专业,文牧野是学校里该专业的第一届,那一年一共招了120人,没有学长、没有专业的老师、只有一些设备。“影片欣赏课老师是教声乐的,他一来上课就放个电影就走了。”

当时老师留下一个拍短片的作业,文牧野拿着借来的DV拍片子,又自己装了剪辑软件Adobe Premiere,自己学怎么剪片子。“我连当时的版本都还记得,叫Premiere6.5,只有英文版。我就在那猜,然后把这片剪完了。过了一个月Premiere7.0出来了有汉化了,我就又不知道按钮在哪了。”

这个只花了200元,但却聚集了文牧野巨大精力的短片被一位电视台的老师看到,觉得很棒,便拿到班里播放,并夸文牧野有天赋。“因为我从小学习就不好,是老师眼中的坏学生,一般都坐最后一排或者坐第一排方便看着我,到后来连管都不管我。”文牧野回忆说,“第一次被表扬,就特别开心。”

在本科四年里,他拍摄了5部短片,此后考研的四年又拍了3部,在北京电影学院读研究生的过程中又拍了2部。“从本科开始,我的人生就是写一个剧本、拍一个片子,写一个剧本、拍一个片子。一直到现在,我写了一个长篇剧本,拍了一部长篇电影,它都是被填满的、无缝衔接的。”

不间断的创作也在很大程度上成就了现在的文牧野。

每拍完一个片子,文牧野就在网上找各种短片大赛,所有比赛都参加,“我还找过威海市什么区什么DV大赛这种”。最后,他的两个短片在FIRST上获奖,并被宁浩看到。“去到这些影展或者电影节,是一个让自己被看到的,最直接、最廉价的途径。”

一个插曲是,最初在FIRST影展上,文牧野曾跟李子为说自己的第一个目标是奥斯卡。“你知道《海贼王》吗,主角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要成为海贼王。”他说,当时自己是一个特别天真的状态,“如果换成现在,实际上我是想有生之年,能够看到中国自己的’奥斯卡’。中国应该有自己核心文化价值体系的输出,这是我觉得作为中国的电影工作者,对于自己民族和对于自己国家的一个责任感。”

现在想来,即使没有进入电影学院、没有进入坏猴子,文牧野觉得自己应该也依然在拍片子。“你只要拍就行了,别停。因为这是一个真正能训练你自我表达、与人沟通,学习风格的最重要的途径。”文牧野说。

“你持续的拍片子,钱从哪里来?”我问他。

“你拍不起长片,你拍不起短片吗?你拍不起很贵的短片,你拍不起便宜的短片的吗?”文牧野回答说,“我本科拍了5个短片,第一次花了200,第二次花了600,第三次花了1000,第四次花了2000,第五次花了1万。所以一点都不影响我去学习电影,因为手机都能拍,找个同学过来就能演。怎么练不是练呢?”

“你不能等到你有钱了再拍,时间和钱哪一个更重要,对我来说我觉得时间更重要。”他补充道。

“我后来发现大多说等不到机会的人就是因为他总在那等,但是光等你能等来什么呢?”

*本文作者申学舟,由新芽NewSeed合作伙伴微信公众号:三声授权发布,转载请联系原出处。如内容、图片有任何版权问题,请联系新芽NewSeed处理。

相关领域的投资人